【旅游】喀山行记

2019/7/21 16:46:26


文/刘伟

 

当两三百万年前,人类开始进化出前额叶,产生了更多的脑容量用来记忆,记忆就有长短之分,有瞬时的记忆,有长久的记忆,还有记忆中编码的潜意识,有印刻在记忆中的集体无意识。我关于喀山的记忆,大约都是近年得来的。人类精神中的酒神(Dionysus)部分,在古体现在狂欢节中,近世理性是主流,大规模的狂欢已经鲜见,但它作为人类精神的密码,不过又体现在演唱会、球赛和游园中芸芸众生身上。所以2018年,新的一届世界杯狂欢在俄罗斯举行,让人们除了耳熟能详的莫斯科,记住了喀山这个名字。其实更早也听过喀山红宝石俱乐部(FC Rubin Kazan),但毕竟俄超不像欧洲四大联赛那么有名,一如俄罗斯似乎也不能代表真正的欧洲一样。


 QQ截图20190721164102.jpg


这个季节飞喀山比较尴尬,不像夏季两地温差小,也不如冬季两地景致差异大,从三亚转机广州,再飞莫斯科转喀山,一路劳顿,到了喀山,手机上推送了一条消息海口飞喀山航班首飞成功”。人类去远方路线很多,但苏伊士运河开通之后,就很少绕道好望角了,我们大概也将是最后选择这条复杂航线的旅客了。不过路线长有长的好处,可以在旅途中有停顿,停下来感受纬度的变化,而不是一蹴而就、囫囵吞枣。亚欧大陆与美洲不同,不是南北向的,而是有广阔的内陆纵深,所以旅行多是在经度上变迁,难得从热带到寒带纵贯地球看到景致纷纷胪列在眼前。

俄罗斯和中国时差五个小时,俄罗斯横跨欧亚大陆,又是高纬度国家,其实横跨了11个时区,却也统一成莫斯科时间,倒也省去了调表的繁琐。飞机到达喀山是当地时间九点多,在国内已是半夜,稍作休息之后还是按时起床,主要这次会期紧凑,难得有出去的机会,只有趁着开会的前一天在喀山转转。

这一天的向导是当地的一名中国留学生,同行管理学院王院长的学生小伙子到喀山五年,今年大四快毕业了,精悍能言,是一位优秀的导游。五年前他来喀山的时候,中国留学生寥寥数人,但如今已有数千人众,光会议主办方喀山联邦大学就有一千余中国学生,海外读本科是现在更多国内高中生的选项,某种程度上也分流了部分大学生源,但这些学生毕业又往往回国工作,又增加了每年就业的人数,一进一出,国内大学面临的竞争已经越来越感受到来自全球的压力了。

我们来的第一站,恐怕也是绝大多数游客的选择,也就是喀山的克里姆林宫。俄罗斯的现代史中,苏维埃国家的印记就留在红场阅兵的场面中,红场就毗邻着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然而就像“红场”就是俄语中的“集市”一样,“克林姆林”在俄语中也没有后来赋予的政治意涵,只是“城堡”的意思。所以不止莫斯科,在俄罗斯全境也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座克里姆林宫。

 

喀山的克里姆林宫值得一提的是多元文化的交融,俄罗斯历史上伴随着伊凡雷帝和彼得大帝的征服还有苏联的遗存,地域广阔,民族众多,俄罗斯也是一个联邦共和国,其实喀山是鞑靼共和国的首府,主体的民族也是鞑靼人。鞑靼在中国历史上也并不陌生,突厥人、蒙古人都用过这个名字。作为伏尔加河中游最古老的主人,鞑靼人建立了保加尔汉国,带来了伊斯兰教,后来世易时移,几经变迁,先后又归属于金帐汗国、喀山汗国、莫斯科大公国、奥斯曼帝国和沙皇俄国,在战火纷飞和铸甲销戈的岁月,文化伴随着铁骑和铁犁,或明或暗、或急或徐地交融着,见识过万方辐辏,也经历过兵燹水火。

喀山克里姆林宫最恢宏的建筑是新建的库尔·谢里夫清真寺(Мечеть Кул-Шариф),却也有更古老的鞑靼风格的苏尤姆别卡尖塔(Башня Сююмбике)和东正教的报喜教堂(Благовещенский собор),想想各教的信众在礼拜声的暮鼓晨钟里,脚步匆匆地路过异教的圣地,人类心灵的和谐在这一处实现。喀山的神奇还在于它还有座,恐怕也是世界上唯一一座多宗教的庙宇,叫the Universal Temple或The Temple of All Religions ,由汉诺夫•伊利达尔•马纳谢耶维奇(Ханов Ильдар Манасеевич)在1994年开始修建,建筑里可以看到犹太教的大卫之星,伊斯兰教的星月,天主教的拉丁十字,东正教的三重十字,佛教的卍字符,以及那些古老信仰中的符号,也许有一天,世界上会出现更多这样的建筑,告诉人们,万法归一,它们都不过是在证明人类追求心底平静的方法,当世界不再扰攘,也就不需要内心的抗争了。


克里姆林宫依傍着伏尔加河,这条俄罗斯的母亲河,一如黄河与长江,见证了几千年的朝代兴亡,其兴也勃,其亡也忽。丕业兴衰,到头来还是定格在成土的宫阙和洵苦的百姓上,伏尔加河畔衣衫褴褛的纤夫和冰雪上的三套车,恐怕是中国人对俄国最深的记忆,不像顿河两岸的英勇的哥萨克骑兵,也不像涅瓦河上停泊的 “阿芙乐尔号”巡洋舰,伏尔加河不是战斗,而是摇篮,像是巨人身上的动脉,给予这个最北方苦寒之地以生命与蓬勃。

喀山人口大概也就100多万,对于见惯了城市里熙熙攘攘的中国人来说,城市显得清静与清冽,清静是城市的躁动微弱,最多也只是与世界各地一样有朝气的年轻人在晚间弹琴唱歌玩滑板。清冽是已到城市的冬天,寒风倒也还不刺骨,但也吹拂走了城市表层的浮躁,只剩下阳光下懒洋洋的鸽子和老人。

喀山是个平面的城市,地广人稀的地界从来不需要向上寻找空间,所以大多建筑就像被拍扁了,大而绵长,据说最高的不过是鲍曼大街上的博戈亚夫连斯基大教堂(Богоявленский собор),所以为了看到全市的景致,我们还爬上了教堂的钟楼,在没有计时器的年代,城市一定有一座钟楼,在中国还有鼓楼,都是用声音创造这个世界共时性的神话,城市的街区和声音,塑造了我们对时与空的感知。

会前的闲逛是难得的休闲,第二天的喀山之旅便进入了紧张的会期,喀山大学都是开放式的校园,很多教学楼隐没在每个不起眼的街区,但随着学生的脚步推开两扇大门,便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俄罗斯人的英语水平相对于欧洲大陆的其他国家不算太高,大概是历史上俄国王室浓厚的崇法情结有关,这帮“精法”的老爷说着一口流利的法语,以至于俄语文学的肇始要论到普希金头上,要知道,普希金已经是19世纪的人了,差不多已到了中国的嘉庆道光年间。

这次欧盟的高校项目,来到喀山的还有欧洲的一些大学,像利物浦大学、德累斯顿大学、博洛尼亚大学的老师,大家操着不同口音的英语交流也是兴味盎然中国的近世大学都是学法于欧洲,所以像博洛尼亚大学号称“大学之母”,还能堂而皇之将口号和1088年建校时间印在校徽上,也真是令人羡慕。想想百年企业寥若星辰,但千年大学依旧遗世独立,教育真的是千秋万代的不世功绩。

论坛的主题是高等教育的跨国合作以及各国高等教育的经验分享,我们学校耿静教授做的区域旅游人才培养以及刘开南院长做的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在教学思维和实践中的运用,都别开生面,中国的高等教育水平已经与国际接轨,中国大学的影响力也在与日俱增给我最深的印象是,丹·布朗(Dan Brown)把最新小说的主人公的教育背景设置为在清华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看来中国高校的实力已经越来越被认可与推崇。


虽然会期紧凑,但在会议中挤出时间来参观校园也是令人期待,喀山大学,也就是喀山联邦大学或者叫喀山国立大学,是俄罗斯最早的大学之一,除了圣彼得堡大学和莫斯科大学,就数这所大学历史悠久200多年的风风雨雨见证了大学的变化和这个老大国家的兴亡盛衰,时移世易白云苍狗,城头变幻大王旗,不变的只有各个国家和民族对未来的坚韧与渴望,而未来就是这些在今天依旧矗立高耸的大学旗帜。

喀山大学人才辈出,校史馆里洋洋大观,对于中国人而言,其实喀山大学最有名的两位校友是列宁和托尔斯泰,列宁作为革命导师地位自然崇高无比,托翁也是享誉世界的大文豪,俄语文学对于普通人来说并不算熟悉,但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果戈里的名字相信还是家喻户晓。其实学校还出现过很多科学大神,像天文学家西蒙诺夫、数学家罗巴切夫斯基、化学家克劳斯、物理学家扎沃伊斯基等等,只是这些人站在了科学金字塔的顶端,远离了芸芸尘世,不被所知,却无比接近塔顶星空——这个世界的本源与奥义。

喀山的校史馆收藏颇丰,甚至成名学者的学生证都还保留完好,想想这背后是巨大的工程,学校的每一个痕迹也许都被记录下来,虽然繁琐,但却是对于历史的敬畏和对每一位学生的尊重。喀山大学还完整重现了列宁当时上课的教室以及毕业典礼的礼堂,身处一百多年前的空间,不知道课堂上的列宁面对窗外这个苦难的民族,是不是还能安于一方斗室,也不知道礼堂里的托尔斯泰,是不是心里在想着这个伟大民族千百年所经历的战争与和平。

喀山,这座被伏尔加河所浸润和哺育的城市,不宏伟,但却波澜壮阔。不喧燥,却函盖充周。大河奔流,明月入怀,是这个城市的轮廓。鞑靼人、斯拉夫人、伊斯兰教、东正教,描绘着这个城市的底色,也许它不像莫斯科有红场和郊外的晚上,也不像圣彼得堡有冬宫和“十月革命”,但它和伊凡雷帝、彼得大帝、叶卡捷琳娜女皇、列宁、托尔斯泰都发生着联系,是俄罗斯民族历史和故事所发生那个波澜壮阔的舞台的一部分。缘悭一面,对于一些人来说,喀山也许是未曾达到的远方,或是来过后要在足迹清单上划掉的名字,但因缘凑泊,对于更多人来说,喀山是值得有生之年再来一次的地方。

 

                                                                                                (作者系三亚学院人文与传播学院院长